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求学之路(之一)

2023-01-07 19:19:58  |  来 源:上饶日报  点击:
 

  方乃松

  阴云密布的民国25年隆冬(即1937年1月),我降生在一个生活刚起步的农家,父亲方季洪是一个以种田为业,同时兼做烧酒、又跑浙江上海做生意、思想很活跃的人。奋斗了十来年,一跃成为一百多户大村的“冒尖户”,雇了放牛、种田的长工,还请了专职的酒师傅,并已备好了建房材料准备大兴土木盖房子时,灾难突然降临:日本鬼子为报美国轰炸日本本土后飞机回降浙赣线的金华——玉山段的仇,把已去东南亚的日军调了回来,在金华——上饶段沿线的村庄大肆烧、杀、抢、奸。1942年4月21日,一队日军进驻我村(上饶县沙溪区英塘村)驻扎了一个多月,抢夺财产,奸淫妇女。临走时,四处点火烧房,全村火光冲天,烈焰熊熊,全村房子烧了一大半。我家的住房、猪圈、酒坊被付之一炬,八口大酒缸也被烧爆成为废物。多年辛勤的积攒,化为一堆瓦砾。望着一片焦土,父亲欲哭无泪,从此一病不起,加上又患血吸虫病,三年之后的1945年冬,刚四十出头就撒手人寰。这一年,我仅9岁,大姐二姐未成年,小妹才2岁,弟弟5岁。一个6口之家,全靠母亲担当。当年种了20来亩田,而自己的田仅有3.5亩,其余田都要交“田租”三千多斤稻谷,所剩不多。加之酒坊被毁,生意歇业,租房要钱,生活陷入泥潭,全家人经常吃不饱、穿不暖,穷得几近讨饭。在这种景况下,大姐出嫁,二姐给人做童养媳,我给人家放牛,一年四季风雨无阻才两担稻谷(约160斤)。在饥寒交迫之下,1948年我离家去做学徒赚饭吃,整天给老板家担水、做家务。由于年少(才12虚岁)体弱,个子小,一担水(小木桶)压在肩上实在难以承受,走不了几步就歇,二、三百米的路累得上气不接下气。担完三担水,还要做洗菜、抹桌、扫地等家务,还要给老板的三个小孩擦屁股,做不完的家务事。1949年3月,我实在受不了做学徒的苦,偷偷跑回家,母亲见到我悲喜交集。在家呆了一个多月,老板家没人担水做家务了正催我回去时,解放军来了。他们住进我家,尽管很窄,还是住了四人。他们平易近人,待人亲切,把剩饭剩菜给我们,使我们感到格外温暖,还向我们宣传“穷人翻身”“减租减息”“分田分地”等道理,使我感到真正来了“救星”。他们对我很信任,把钱(银元)交给我为他们买肉、买豆腐,真有“一家人”之感。

  在“穷人要翻身”的大潮下,教育事业一马当先,紧紧跟上。我们村离镇(当年设区)很近,地方又大,又有一个用大青石柱做的较新的祠堂,当时政府重视,受聘老师又愿来这里任教。老师挨家挨户来动员孩子上学,特别喜欢又想读书、会读书的人,见到这样的孩子,他们就紧紧抓住不放。我因渴望读书,父亲死后仅读了半年“人之初”就无钱交学费(一年一担稻谷)而辍学了。我很想读书,记性好,给人放牛时,我经常牵着牛到学校附近放,听他念《增广》,久而久之,此书从头至尾我几乎都会背。所以我见到老师感到特别亲切。老师见我“喜欢读书但又无钱买书”,就紧紧盯住我,想方设法让我上学。从第一个郑月瑛老师到第二个程秀英老师、第三个余光章老师,个个对我特别关照,免去课本费用。我虽然要放牛、插秧、耘禾、砍柴,上课的时间大约只有三分之一,但我的成绩一直名列前茅。1951年8月末,我家对面的堂伯季康看到当地小学一个老师教五个年级、30多个学生,实在“教”不出名堂,决心让老四儿子去沙溪正规化的“沙溪小学”上学,他考虑儿子年小一个人不便去,与我关系又特别好,突然冒昧地当着我的面,对我继父说:“德旺,我想叫乃松与乃兆一起去沙溪读书。”继父不假思索地答应了。我听到继父同意我去沙溪读书,暗暗高兴。

  1951年8月31日下午,我挑了20斤稻谷到粮管所卖掉后,直奔学校。报到处的高锦章老师看我俩去报名,笑嘻嘻地对我说:“想读几年级?”我说:“四年级。”老师随手出了加、减、乘、除4道都是一、二位算的最简单的题目,结果4道题我只会做“加法”,其余三道题我都不会做。高老师看了我一下,笑着说:“这么简单的减、乘、除题你都不会做,怎么念第八册?”他温和地望了我一下,问:“你几岁了?”

  “16。”

  “呵,16了,那你以后可要努力呵,你的底子太差了。”

  “好,我一定努力。”对答完了,他把书发给我。

  上课开始了,我坐在教堂云里雾里听老师讲课,两个月后的“期中考试”时,班上24个同学,我得个“倒数第二”。当老师念到我的名字时,我恨不得钻地洞。我夹着尾巴、低着头继续上学,不懂就问,作业认真做,拼命——认真,认真——拼命,天道酬勤,到期末考试,我一举得了个顺算第二。老师和同学们开始对我刮目相看。班主任徐发源老师是农家子弟,为我这个“同类”高兴万分,在班上提出要“向方乃松学习”,弄得我局促不安;“家访”时又当着乡亲的面夸我,第二学期,叫我当班长。

  1953年上学期,学校建立“团支部”,在小学生中发展“共青团员”,这在当年小学中是少见的。这一次,三个毕业班近百人中只发展了三名团员,我是三个之一,“无上荣光”。这一年中学招生少,三个班仅录取了十几个人,我们班提前了一个学期毕业,还录取了六人,三个班之最,班主任一举成名,当了“教导主任”。他是当年老师中的佼佼者,可惜后来错划为“右派”,是沙溪教育界的一大损失,悲哉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