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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乡的年

2019-01-26 10:42:26来 源:上饶日报      评论:0点击:
钱红莉

  在我童年的乡下,过年要从腊月开始,基本上扫尘浆洗,余下的则是准备吃的了。贫瘠年月,无非给孩子的零嘴——炒米糖、山芋角子、粃角子、麓谷泡子(吾乡把玉米叫做麓谷泡子)……

  童年的腊月,晴天多。大人们拆被洗被,是重头戏。垫的毯子,盖的老布被里,缎子被面,一盆一盆端到河里洗,以棒槌一声叠一声捶打。家家都垫上海牌子的毯子,粉色底上绣牡丹花,或梅花。梅枝上站三两喜鹊,牡丹花边立几只彩凤。上世纪七八十年代的东西经用,现在几乎绝迹了。主妇们在两棵大树间拴一根尼龙绳,洗干净的毯子、被里,搭在上面晒,寒风巍巍峨峨,这些尚且滴着水的棉织品在上面一荡一悠,远看,那几只彩凤、喜鹊几欲展翅高飞。头顶的天空阖寂钴蓝,地上的孩子们在喜鹊、彩凤间穿梭打闹,闻着久违的米浆味道,是永生的记忆。

  每家门口都有大树,腊月那几天,家家大面积地晾晒衣物,挂电影幕一样挂在日光里,那些粗棉布的被褥更像天上大神挥舞的白旗帜迎风猎猎。挥之不去的童年的天,蓝得寂寞。有的主妇偷懒,直接把洗干净的被里被面铺在稻草堆上,大风一起,立刻被刮跑了,跟后面撵都撵不上,落在地上全是灰,重新洗一遍。

  胶靴、棉鞋、单鞋,棉袄棉裤,夹袄夹裤,都要洗,家里能洗的东西全部搬到小河边。竹壳子的热水瓶,特别招灰,要一点一点耐心刷干净,小手冻得痒且疼。清晨,河面全部冰封起来,拿棒槌砸,裂一道口子,继而漏一个冰窟窿。太阳出来,慢慢地,河冰融化一些,人也多,三言两语地,冰仿佛不好意思了,纷纷化开了。洗筷箩,最要小心。筷箩是瓦质的,稍微一碰便会碎掉。釉青色筷箩,雕刻镂空的花,宛如一件艺术品。如今,再也不见那么美好的器物。

  洗完家里该洗的一切,接下来,要蒸米了,做炒米糖用。一个木砧子可蒸好几斗米,一斗十升,一升米差不多一斤的重量。木砧子蒸出的米,有扶摇直上的香,热气腾空中,一股脑儿倒在簸箕里摊凉,再拿到外面晾晒。乡下冷得很,有时晚上蒸熟的米胚子,翌日便冻住了,需一点一点团在手心搓开,晒上十几天,彻底干透,捧在手心里沙沙响。

  黑砂早已备好,倒在大铁锅里烧热,挖一葫芦瓢米胚子入锅,米遇热瞬间膨胀,好大一粒,白生生的,迅速舀出来,放竹筛里过一下,黑砂漏下……做小孩的,坐在灶间添火续柴。烧的是黄豆秆、棉花秆,火力猛。米胚子晒得越干,炒出来的颗粒膨胀得越大,做成的炒米糖,口感上就更酥脆。等将粃角子、麓谷泡子、山芋角子依次炒好,可将家里坛坛罐罐全部装满,不仅过年吃,还可一直吃到春三月插秧时节。

  我最喜欢山芋角子,做法同样繁琐。妈妈说她小时候吃山芋吃伤了,故,临到她当家,从来不种山芋。我是看别人家做山芋角子看会的:把山芋烀熟,去皮,揉透,一坨坨裹在纱布里,拿酒瓶擀至薄层,晒在簸箕里,等半干时,收回来,剪成一个个细长条或三角形,晾晒至焦干,放黑砂同炒。炒好的山芋角子面色彤黄,嚼在嘴里,脆而甜香,余味袅袅。得不到的东西,总是珍贵的。爸爸每年回乡,带些糖果,我拿糖果去与别的孩子交换山芋角子,一把糖果换一把山芋角子。小孩的世界观里,不存在亏不亏的。能吃到山芋角子,是最深刻的慰藉。

  差不多,腊月二十四小年过了以后,就要熬糖稀了。如同做豆腐需要石膏作引子一样,熬糖稀同样需要麦芽作引子。小麦早半月前就开始秧在淘米箩里,每日早晚过一遍温水,已长出半尺长的芽头。将麦芽倒入地宕,拿石棰碾成糊状待用。山芋烀熟,去皮,过滤掉山芋渣,后掺进麦芽一齐揉烂,倒入锅中,加水,猛火攻开,改中火慢慢熬,不要急,等所有水分都蒸发,锅底便结了一层厚糖稀,金灿灿的黄,闪着光,食指勾一点放嘴里,无边无际的甜,是一生中遭逢到了所有的喜悦——童年对于甜的贪恋渴慕占有,每当遇到糖稀的时候,便也痊愈了。这样的世间,还有什么比糖稀更美味的东西呢?那种甜中夹杂着难言的香味,真是无与伦比——后来吃到蜂蜜,当猝不及防地闻到其间夹杂着的那种植物的腥气时,促使我更加怀念童年的糖稀之味,它甜得如此纯粹,不带任何附加值,宛如外婆的怀抱,随时都是敞开的,让人安稳,一辈子不能忘怀。糖稀的甜,留在童年深处,它不增加,也不减少,永远在那里停驻,是记忆的燕子在廊檐筑了一个巢,从此生根,不再飞走,值得日后的每个新年去探望或怀念。糖稀的甜,是永恒不灭的甜,年年在我的记忆里发芽开花……

  糖稀熬好以后,可以做炒米糖了。米胚子已炒好,将糖稀按照一定的比例舀到锅里加热,然后倒进去炒米,快速搅匀,快速挖出来铺到空抽屉里摊平,趁着冷却之前,切好。讲究点的人家,会在炒米里掺点熟花生米,吃起来更香一点儿。

  安庆地区,那时节还流行一道待客的点心——溏心蛋泡炒米。后者的炒米则是糯米制成,较之炒米糖的米,更有嚼劲。家里来客,一般都会打三个鸡蛋,放在红糖水里,再抓几把炒米覆盖。溏心蛋不能煮老了,咬一口,露出流质蛋黄,为最佳,再一口吮掉。土鸡蛋无腥臊气,入嘴微甜,是至味,但凡亲口尝过,才能体味一二,是文字无以描摹的。

  家里的尘都扫了,吃的也准备得差不多了。该买年画了。客厅正堂墙壁上挂的永远是松鹤延年图,老寿星左手托只寿桃,右手举一根拐,他身后站着一只千年鹤,老者与鹤皆须发皓首,说不尽的慈祥吉瑞,画纸上撒满金箔……松鹤延年图两边一副对联,历历饱满的字,永不掉色。世间朴素无华的,都是好东西,比如我家一树蜡梅上积淀了一些雪,黄白相间,就是朴素;还比如我家柑橘树上倘若也积淀了一些雪,那么的青白相间,同样无华,值得一再流连。

  那些童年的一个个年,同样朴素无华,它逐年在沧桑的记忆里增添着审美高度,朴素,又隆重,一种非如此不可的仪式感,比如要贴门对子,连猪圈的门上都要贴上……三十晚上,每一间屋里都要点一只灯盏,长夜不灭。这就是仪式感,有人类的虔诚在里面。

  过完年三十,一切都是新天新地。年初一有舞狮子的人来村里,也可以去邻村看杂耍……这样忘情地玩,一直玩到正月十五吃完元宵,年,才算过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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