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婺源与名

2026-07-11 15:05:00  |  来 源:上饶日报  点击:

吕富来

清代段玉裁《说文解字注》:“婺:不繇(读音yáo)也。繇者、随从也。不繇者、不随从也。今此字无用者矣。惟婺女、星名。婺州、地名。”这,就是婺源地名那条最核心的暗线——婺女星。

《汉书·地理志》有载:“粤(越)地,牵牛、婺女之分野也。”这颗星分管的,恰好是古越——婺源这片山越故地的天上对应点。而那个“源”字,反倒朴素得近乎老实——婺水之源。

旧《新安志》写得明明白白:“婺源望县……以县治旁婺水为名。”所谓婺水,即今天的星江河,发源于东北境大鄣山一带,一路向南,出太白,入鄱阳湖。

整个婺源,基本就骑在这条河的上游骨架之上。

唐开元二十八年(公元740年),朝廷析休宁县回玉乡和乐平县怀金乡之地正式设县,初治清华。“清华”二字本身便是华美:“清溪萦绕,华照增辉”。它,比那所北方名校早了逾千年。于是乎,“婺源”二字真正的分量,不在某一重释义,而在三重叠写——山越的傲骨之于星宿的浪漫,星宿的浪漫之于徽州的书卷气。

婺源地名,几乎每一枚都像一枚闲章,钤在青山绿水间,带着墨香。

桃溪、荷田、菊径、梅林、深渡、鹤溪、霞港……这些名字,你甚至不需要知道来历,光读出来,唇齿间已有烟霞。

桃溪村。唐末广明年间,潘逢辰避乱至此,因羡陶渊明笔下“忽逢桃花林,夹岸数百步,中无杂树,芳草鲜美,落英缤纷”的桃花源意境,沿溪广植桃树,就此落笔成村名。

荷田、梅林不必多说,单是那个菊径,就足以让人伫立良久。

大鄣山乡菊径村,全村呈圆形,被河水环抱,航拍如一枚金币。村名取自陶渊明《归去来兮辞》中“三径就荒,松菊犹存”,一个避世读书的千古意象,被一个深山里的村落,实实在在地住了下来。

赋春——南宋建炎间,吴姓建村。相传始居者以春景赋诗见长,“赋”为吟咏,“春”即时节,合在一起便是“对春天吟诗作赋”这件事本身。

诗春亦然,原名施村,后雅化为“诗家清景在新春”之意。

理坑,这是婺源地名中最耐人寻味的一次“改名”。宋初,余姓建村于小溪旁,初名“里坑”,就是“里面那条坑(溪)”的意思,土语朴素到了底。然而,这个村子后来读书风气炽盛。村人崇尚“读朱子之书、服朱子之教、秉朱子之礼”,明代以后竟出了十六位进士、大批硕儒高官,文人学者赞其为“理学渊源”“山中邹鲁”,于是“里坑”郑重地改作了“理坑”——从地理方位词升格为哲学命题。同一道溪水,先前只管流淌,后来流淌的,还有天理与人心的回响。

晓起。希冀后世子孙勿懒惰,以勤勉治家。

考水。取《诗经·卫风·考槃》中“考槃在涧”之意,改称考川,俗称考水。“考”者,扣也,敲击槃(盘)而歌,是隐士的琴,也是遗民的叹息。

婺源地名,动人的,或许不是那些天生风雅的名字,而是本来俚俗、却被一代代人用口耳与心意,悄悄擦亮的那些。

菩蕾坞。明末程姓逃乱至此,一路跌跌爬爬,原名“爬来坞”,后雅化为“菩蕾坞”,苦难的花苞终将绽放。

古蜀地。据当地老人考证,并非古蜀国之“蜀”,实为“苦竹地”雅化而来,竹子之苦,翻作文明之古。

这,哪里是地名志?分明是一部民间美学史,一个山野村落不愿粗鄙地活着的精神证据。婺源地名,不只是好听。它是先人停驻的历史瞬间,被凝固后的样子,是迁徙史的活化石。

江湾的前身叫“云湾”。唐至宋初,鲍、叶、滕等姓云集于此河湾聚居,取名云湾,画面感十足,水汽氤氲。直到北宋元丰二年(1079),江敌由附近旃坑迁入,江氏子孙繁衍成巨族,才改“云湾”为“江湾”。“云”变成了“江”,天象降落为姓氏,一个单字之变,照见了数代人的家族史。

思溪。俞姓聚居村落,建村于水寡若“泗”的溪旁,初名泗溪,后以“鱼(俞)水相依”之兆改称思溪,正应了古诗“池鱼思故渊”之意。

婺源人说得好:“古代的婺源是一个典型的移民社会,婺源先民千百年来的迁徙史,就是一部奋斗史,这一点,可以在婺源地名上加以印证。”

那些层而上指、至十余级不盈一亩的梯田,那些牛犊不得耨其间的刀耕火种,那些“仰泽于天”的无奈与坚韧——全都封存在了江岭、篁岭这些地名里。

2019年,婺源获评中国地名文化遗产“千年古县”;2022年,列入“深化乡村地名服务、点亮美好家园”全国试点县;2024年,入选民政部“乡村著名行动”首批典型经验全国推广名单,全省唯一。

请专家、耆老、老先生系统梳理街巷桥路,为理坑村新增地名标志牌52块,古村的小巷不再是无名的孩子;“箬皮街”“天官巷”“六尺巷”,每块牌子都是一段可触摸的记忆。

篁岭晒秋、云上江岭、幸福石门、小桥流水人家李坑、理学渊源理坑……这些地名文化旅游品牌的底层逻辑,其实一句话就能说透:游客买的,不是风景,是名字背后的故事;当地人卖的,不是门票,是祖祖辈辈住在故事里的尊严。

青山不墨千秋画,绿水无弦万古琴。

“虹关、长溪、中云、大畈、横坑、一都、双桂、三花尖……”每一个名字都是一盏灯。有的亮了千年,有的曾被灰尘蒙住,如今又被轻轻拭亮。

地名,是记叙乡愁的离歌,是召唤归途的钟声。它不只告诉你“这里是哪儿”;它还问你“你从哪儿来?要往哪里去?你愿意为什么样的名字,活成什么样的人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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