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闻立
游徽州宏村,最好在雨天,慢慢地逛。两年前第一次来,碰上天晴,且来去匆忙,我就像做错了事,心里一直有愧。这回,有大把时间可以挥霍,天公也成人之美,我一到就下起了小雨。
撑着伞走进大门,远远望见南湖。湖和天被雨丝织在一起,浑然一色,湖面漾着千万个涟漪,马头墙的倒影在水里晃晃悠悠,像个站不稳的醉汉。柳树的枝条垂下来,蘸着水,仿佛要画出这一湖美色。有一位作家就这么说过,“雨中的宏村是一幅未干的水墨画”。真巧,湖中央的桥,就叫画桥。我经过时,桥上只有两位游人,撑着伞,一红一绿,成为画中最灵动的两笔。不知道在他们眼里,我是不是另一笔。
宏村人管自己的村子叫“牛形村”。这牛身体里的水,是它的灵魂。南宋绍兴年间,宏村望族汪家的先祖们为了防火,开出一条九曲十弯的水圳,绕着家家户户走。那些水圳从来不曾断过流,潺潺湲湲唱了八百多年。古人说“问渠那得清如许,为有源头活水来”,宏村的这渠活水,便是整个村子的命脉了。我走着走着,忽然听见脚边似有水声,低头一看,原来水圳就在青石板旁悄悄地流。雨水混着圳水,分不清哪一路来自天上,哪一路是地下的。
我循着水声往村子深处走。巷子都不宽,只容得下两三个人并肩而行。两侧的马头墙高高耸起,墙头上的几蓬青草,被雨水洗得生机勃勃。墙上有砖雕,门窗上有木刻,线条柔和细腻,都是精湛的手艺。刻的是些什么呢?有花鸟,有山水,还有故事:八仙过海,或渔樵耕读……徽州的匠人,都懂得在这方寸之间做文章,一块砖、一片木头,可以刻出一出戏、一首诗、一个家族的期盼。我驻足在一扇老门前,门楣上刻着“居安资深”,笔意古朴。门虚掩着,里头传来“咿咿呀呀”的黄梅调,是一位老先生的唱腔。我不敢惊扰,悄悄走开了。
来到宏村的中心——月沼,看见半月形的池子,静静地躺在粉墙黛瓦的怀抱里。宏村现有水系的设计,出自一位叫胡重娘的女子之手。胡重娘是当地著名风水大师胡礼朝的女儿,明永乐年间嫁入汪家,她见村子依旧火患频发,便亲自踏勘山水,依着山势引溪筑坝,让水一路流进月沼,最后汇入南湖。一个深闺里的女子,能突破“大门不出”的限制,抛头露面主持如此浩大的工程,真叫人佩服。月沼边的石阶,整整齐齐,一级一级伸到水里,我沿阶下去,蹲下来,掬起一捧水。几只鸭子也不怕人,悠悠地凫着,身后拖出长长的波纹,把树木的倒影犁开又合上。月沼四周的民居,比别处更高大、更气派,汪氏宗祠就坐落在正中。整座建筑气势恢宏,我犹能想象当年祭祀时的场面,香烟缭绕,族人们依次跪拜,定是一派庄严肃穆。
从月沼出来,拐进了茶行弄。这巷子更深、更窄了,两边的屋檐几乎要挨到一起,只留下一线天。雨水顺着瓦当滴下来,砸在石板路上,溅起朵朵水花。忽然想起戴望舒的诗句,这样的雨巷里,是不是也该走出一个撑着油纸伞的姑娘?可我走了许久,都没有见到。正落寞时,遇着两扇古朴的黑漆大门,门楣上的字样,依稀可以认出是“积善”“读书”,对了,正是“几百年人家无非积善,第一等好事只是读书”的古训。徽商们走南闯北赚了银子,带回山里,盖起一座座高墙深宅,致富了终不忘读书的好,于是每座宅子都藏着一间书房,木窗都对着天井里的一丛翠竹。
承志堂是清末盐商汪定贵的私宅,有“民间故宫”之称。跨过高高的门槛,里面是一个巨大的天井,雨水从四周的屋檐汇聚于此,象征着“四水归堂”。正厅的梁柱上,雕满了戏文故事,有“唐肃宗宴客”,有“郭子仪上寿”,人物须眉毕现,栩栩如生。天光从天井上方漏下来,照上去,故事里的人仿佛都活了过来,正在唱一出热热闹闹的徽剧。
不知绕过了多少街巷,我又回到南湖边。沿岸有人家开始生火做饭,是哩,还是旧时做法,青烟带着草木味儿,从黑瓦间袅袅升起,融进暮色。宏村正是这样一座有血脉、有神彩的古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