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文中第一张泛黄褪色的老相片,徐徐铺开万年县二十世纪八十年代乡村的婚嫁往事。岁月的潮汐漫过边角,晕开斑驳的光影,那些红衣、花伞、簇拥的人影,便从时光深处浮出来——将一代人朴素而盛大、郑重而滚烫的头等大事,永远定格在旧日的光晕里,轻轻一碰,仿佛就能听见往事的回响。
八十年代初的万年农村,谁家姑娘出嫁,便是轰动全村的头等盛事。待嫁的新娘穿着一身正红嫁衣,那明艳浓烈的红,落在清冷田畴间,像一团燃不尽的火,点亮了整个村落的沉寂。依着祖辈流传百年的乡土老规矩,新娘出门当日,须由至亲娘舅小心翼翼抱上“花轿”——八十年代,“花轿”便是那慢悠悠的独轮小木车,车轮碾过土路,吱呀作响,像低吟着一首古老的送嫁歌。新郎则亲自抬着车,抬着车上的新娘,一步一个脚印,把毕生珍重的心上人,缓缓抬向自己的家门,共同走向美好的生活。
我至今清晰记得二表姐出嫁那日的光景。我家与二舅原本同村,那天下午三点多钟,二舅家的小院挤满了人,堂屋、灶间,处处是忙进忙出的亲戚和邻里。一众壮劳力抬着满满的嫁妆鱼贯而出:新弹的棉花被褥叠得方方正正,红绸扎花;樟木箱子泛着暗沉的漆光;实木脸盆架上搁着崭新的搪瓷盆,盆底印着并蒂莲;还有各式日用木器,锅盖、米桶、针线匣,件件透着木料本真的香气。我也抱着一顶蚊帐,夹在长长的送亲队伍里,踩着田埂缓步前行。二表姐夫家就是村里小河对岸的杨家,杨家人早早候在村口,一见队伍,便放起了鞭炮,喜庆的日子便“哐”地一声炸开,热热闹闹地漫过田埂,绕着炊烟袅袅的村落,铺满了整条圩堤,连路边的稻穗都跟着轻轻摇晃。
后来农村日子一天天殷实起来,家境宽裕的人家,新郎便骑上崭新锃亮的“永久”或“凤凰”自行车,车把上系着红布条,后座垫上厚棉褥。新娘斜坐身后,双手轻轻环住新郎的腰,车轮碾过漫漫田畴,穿过晨雾与晚烟,从娘家到夫家,那一段不长不短的路,便成了今生最安妥的抵达。
万年乡间自古流传着“哭嫁”的旧俗,颇有意味。新娘踏出门槛的那一刻,母亲紧紧攥着她的手,反反复复叮嘱:到了婆家要孝顺公婆,要和丈夫互相体谅,再不能使小性子了。话未说完,眼眶已红;新娘指尖抚过家门的木门槛,一步一回头——回望堂前端坐的父亲,回望灶间忙活的祖母,回望那棵陪她长大的老枣树。那一回首,是感念父母半生养育的深恩,是永不敢忘的故土乡情。而新娘的亲兄弟,始终紧紧跟在身侧,一步不离,整场婚嫁礼数里,他们都是娘家最尊贵的宾客。
旧时的哭嫁,有着代代口传、成套押韵的歌谣,词句婉转,规矩繁复——哭爹娘,哭哥嫂,哭叔伯,哭姐妹,一字一句,满是不舍离别的酸楚,又藏着白头偕老的祝福。婉转的哭腔与唢呐喜乐交织,高一声、低一声,像溪水与风在田垄间对答,深深融进万年乡村的烟火岁月里,融进每一缕灶烟、每一寸泥土。时光如流水,缓缓冲刷着旧俗的棱角。如今姑娘出嫁,眉眼间尽是含羞带笑的欢喜与憧憬,那当年离愁的泪光,早已被新日子的甜冲淡。那些流传百年的哭嫁词句,渐渐被时光收进泛黄的册页,不再有人唱起,也有记着爹娘的好,新娘哭了几声,但转身便眉眼含笑。可照片里红衣姑娘肩头那把青花油纸伞,乡亲们咧开嘴毫无修饰的憨厚笑颜,山野间绵延不绝的锣鼓唢呐,却依旧鲜活,依旧滚烫,一如当年出嫁的那个午后,阳光正好,风也温柔。
一把青花油纸伞,一身如火大红嫁衣,一曲悠长唢呐鸣。八十年代万年乡村的婚嫁,没有浮华奢靡的排场,没有繁复造作的仪式,却藏满了最纯粹、最真挚的人间温情。质朴、热闹、虔诚、郑重——一礼一俗,皆是厚重绵长的乡土深情;一帧旧照,便珍藏了一整个年代温情热闹的乡村婚嫁岁月。每每翻看,都像是推开一扇木门,门里人声鼎沸,鞭炮炸响,唢呐穿云,而那个红衣的姑娘,正笑着,走向她的往后余生。(作者:张新涛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