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石礼玉
那时你还在。虽然已没有了货运驳囤的功能,但垒砌起你的那些青石条、麻石块依旧原封不动。信江与铅山河的交汇处离你不远,和尚洲堆积了一些小沙洲,洲上的水柳和野冬茅每到春天后便长势葳蕤。那时还有一堡头的渔排社。每当夕阳黄昏时,常见打渔人,用一根长长的撑排竹篙,一头是装鱼的竹网篓,另一头则站着好几头的扑棱翅膀的鸬鹚。渔人手里还拎着一盏烧煤油的汽灯,一步三摇地顺着湿滑的石台阶走向停在码埠头的小竹排。
那时,母亲总是踏着晨曦的曙光,第一个去抢占洗衣的埠头。全家人的脏衣服加在一起,分量不轻,把母亲瘦弱的身板,压得有点佝偻。竹篮子里,装着捣衣的棒槌,猪鬃毛做的鞋刷,和一个竹节替代的肥皂盒——里面有很多不舍得扔掉的肥皂头、洗衣粉。“嘭嘭”的杵捣声,漾向晨雾氤氲的河面。那时,每到端午节的时候,还有赛龙舟的鼓槌咚咚。精壮的汉子,鼓胀的腱子肉,猎猎的黄旗,满街攒动的人头,祭了屈原祭龙王。排开一字的龙船,在一声号铳之下,如离弦之箭,“嗖嗖”地冲向大王渡,浮桥的锁,龙门关的激流,在速度与激情的拼搏之中,眉开眼笑间骄傲地领了一份花红。那时,金家弄的马埠头两边,都是成排的临河吊脚楼,一屋挤着一屋。桃花汛期,趴在窗口,看汹汹的山水,翻着浪从楼板下回旋而流。
对岸湿漉漉的九狮山,阴霾压树,常见着树石浊泥,裹挟而下。一夜无眠,尽听着枕下湍急的流水声。那时的金家弄的马埠头,是烟火气最浓的一段,前门的青石板路面,被来往的人脚,磨成镜面似的滑溜。牛车马车独轮车,将岁月也嵌进了车辙。成山的茶叶海量的纸,悄然地,从这里送往了世界的尽头。
那时,我经常用剩饭的米粒或者红蚯蚓去钓小鱼儿。厚厚的青苔与茜草之中,常躲着红眼鱼与溪石斑,狡猾的小鱼总逗得心儿怦然跳动。折一根细柳枝,穿成一串,傍晚时分拎回家,仿佛自己便成了英雄。在母亲的茅梢追赶下,尖叫着穿过一弄又一弄。母亲气急败坏,说你有本事,就永远别回家。挨了半夜,自忖走投无路,终是悻悻然归回家里,偷偷摸摸像个做贼的君子。
后来的日子,金家弄的马埠头便变成了“那个时候”。老一辈人的追述,新一代人的记忆,一切都仿如隔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