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在万年的文化记忆中,有一位赣剧表演艺术家,用一生坚守诠释了对传统戏曲的赤诚。他就是龚太泉(1887—1961),浑名“铁匠老旦”,陈营镇老街人,一生深耕赣剧表演艺术,为赣剧的传承与发展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。
龚太泉与赣剧的缘分,始于幼年。那时的他,对赣剧有着与生俱来的热爱,每次看戏,不仅能一字不落地记住大段唱词,还能惟妙惟肖地模仿演员的身段与唱腔。父亲见他天资聪颖、痴迷戏曲,便在他十来岁时,送他离乡学艺,拜乐平著名赣剧艺人青道师为师,开启了他的梨园之路。
旧社会的梨园,穷人子弟学艺堪称“九死一生”。入门之初,龚太泉便要同班主签订“生不交人,死不还尸”契约,字字句句都彰显着学艺的艰辛。清晨天不亮龚太泉便开始练毡子功,上午潜心钻研戏文唱腔,下午则继续打磨翻眼头、扑虎、下腰、拿大顶等基本功,一天练功时长不少于12小时。虽然每一天都累得浑身酸痛乏力,却他从未有过一丝懈怠。
五年寒暑,龚太泉贪婪地汲取着赣剧艺术的养分,在日复一日的打磨中锤炼技艺。15岁时,他已能登台献艺,小生、老生、老旦等多个行当均能驾驭,其中尤以老旦角色最为出彩,其表演朴实厚重、形神兼备,渐渐获得了观众的赏识与认可。到而立之年,龚太泉已声名远播,主演的《钓金龟》《太君辞朝》《打龙袍》《三关摆宴》等经典剧目,深入人心,其演技更是达到了炉火纯青的境界,“铁匠老旦”的浑名也在梨园内外广为流传。
纵使技艺精湛,在黑暗的旧社会,龚太泉也难逃梨园艺人的悲惨命运。彼时,封建官僚为富不仁,平民百姓受尽欺凌,梨园艺人被蔑称为“戏子”,毫无政治地位可言。即便如龚太泉这般功成名就的演员,也始终摆脱不了穷困潦倒的境遇,直至三十多岁仍未能成家。1940年,龚太泉随同“同春舞台”(注:原以绍剧为主的知名戏班,后吸纳多剧种艺人)在万年演出,经好心人牵线,才与万年永乐村一位年轻女子结为夫妇,从此在万年定居,与这片土地结下了不解之缘。1948年,受时局影响,戏班被迫解散,失去生计的龚太泉无奈退居永乐村,以打柴为生,在清贫中艰难维系生计,却始终未放下心中的赣剧情结。
解放后,春风拂过梨园,地方剧种枯木逢春,赣剧迎来了新生,龚太泉的艺术人生也迎来了转折。他受邀前往景德镇赣剧团担任辅导员,将自己的技艺毫无保留地传授给后辈。1951年春,龚太泉受聘于省赣剧实验剧团,恰逢华东地区六省一市戏剧会演,他主演经典剧目《太君辞朝》,以精湛的演技、深厚的功底斩获优秀演员奖,让更多人看到了赣剧老旦行当的独特魅力。要知道,《太君辞朝》作为老旦行当的经典剧目,向来以唱腔婉转、表演沉稳著称,龚太泉的演绎既保留了赣剧高腔“徒歌、帮腔”的特色,又融入了自身的理解,将佘太君的形象刻画得入木三分。
1952年,全国戏剧会演在北京举行,这是新中国成立后规格最高的戏曲盛会,龚太泉再度登台献艺。9月30日,是他一生中最难忘的日子——他收到了一份烫金大红请柬,受邀与其他优秀演员一同前往中南海赴宴,受到了毛泽东主席、周恩来总理等中央领导人的亲切接见。毛主席看了他的表演后,亲切地称他为“江西的老太太”。这份殊荣,不仅是对他个人技艺的最高肯定,更是对赣剧这一地方剧种的莫大鼓舞。
凭借深厚的艺术造诣与对赣剧事业的突出贡献,龚太泉获得了社会各界的认可。1954年,他被推选为江西省人民代表大会代表,不久后又当选为江西省戏剧家协会副主席(中国戏剧家协会会员),切实履行职责,为赣剧的发展建言献策。1956年,他调入省文艺学校任教,化身园丁,悉心培育赣剧后辈,将自己毕生所学毫无保留地传承下去,为赣剧人才的培养奠定了坚实基础。1960年,龚太泉荣获高级知识分子荣誉称号,这份荣誉,是对他一生坚守艺术、深耕赣剧的最好褒奖。
1961年,因年老多病,龚太泉申请带职回家休养,同年6月,他因脑溢血与世长辞,终年72岁。这位一生与赣剧相伴的艺术家,用一辈子的坚守,将自己的生命与赣剧艺术紧紧相连,从贫苦学徒到梨园名家,从颠沛流离到备受尊崇,他的人生,既是一部个人的奋斗史,也是赣剧在时代浪潮中沉浮发展的缩影。
如今,赣剧已被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,得以薪火相传。龚太泉先生虽已远去,但他的艺术精神永远留存,“铁匠老旦”的传奇,也将永远镌刻在万年文化与赣剧艺术的史册中,激励着后辈传承经典、续写芳华。